序文及懷人
  • 陳永興和他的《台灣醫療發展史》 1997-11-15

二十五年前﹐我還在政大就讀教育系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就讀高雄醫學院的「瘋子」。

說他是「瘋子」﹐並非表示他真的是一名精神病患﹐而是因為他有著異乎一般大學生的人生態度與志向。他﹐平日關懷弱小﹐憐貧愛眾﹐經常參加社會服務。尤其身為醫科學生的他﹐經常利用暑假糾集青年朋友上山為原住民同胞免費醫療服務。悲天憫人的他﹐自小就容易掉眼淚﹐小時候看到路上有人出殯﹐也跟著喪家哭泣﹔長大當實習醫生時﹐遇到病人過世﹐也陪著家屬掉眼淚。畢業後﹐這名「瘋子」成為精神科醫師﹐但「傻勁」仍不減當年﹐他不滿足於「醫人」的服務﹐更進一步要發揮「醫國」的志業﹐毅然在「動員戡亂」與「戒嚴」的時代裡﹐即投身於台灣的民主人權運動﹐至今已歷二十多年。 

他﹐就是得過台美基金會「社會服務獎」的立法委員陳永興。

二十幾年來﹐陳永興除了從事醫療工作﹑社會服務﹐以及民主人權運動之外﹐他也將他的心情與思想發為文字﹐經常發表文章﹐出版過許多著作。最近﹐他在忙於公職之餘﹐又出版了一本讓學歷史的筆者感到汗顏又嫉妒的著作─《台灣醫療發展史》。

身為精神科醫師﹑人權工作者﹑社會工作者﹐以及政治人物的陳永興﹐自然不是科班的歷史學者﹐因此他表現在《台灣醫療發展史》一書中的精神與內涵﹐顯然與一般象牙塔中的歷史學者不同。一般象牙塔中的歷史學者﹐只在乎「學術規範」與「專業知識」﹐甚至標榜「價值中立」﹐因此表現在史著中往往顯得枯澀而缺乏靈性﹐更遑論對周遭會激勵更多的關愛與期待。陳永興的《台灣醫療發展史》不同一般學院內的史著﹐讀者除了從書中獲悉醫療歷史的資訊外﹐更能感受這是一本有血有淚的書。

從全書在結構上的安排可以感受到作者的苦心﹐它不僅止於表現台灣的醫療發展而已﹐更進一步的展現台灣近現代史的特性與辛酸血淚的命運。綜讀全書﹐我得到以下的理解─

要認識台灣﹐不能不了解台灣的近代化過程。要了解台灣的近代化過程﹐不能不了解台灣的醫療衛生在近一百多年來的演進與發展﹐因為﹐近百年來台灣醫療發展﹐是台灣近代化過程中極重要的一環。

台灣現代醫療的萌芽﹐是由一群的西方傳教士所引進。中華帝國統治台灣﹐只是視台灣為其邊陲與附庸﹐但是引進西方現代醫學的外人﹐卻表現得比台灣人更愛台灣﹐更具台灣精神。這個事實﹐很值得吾人跳出傳統的「中華民族主義」的史觀來正視它。

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醫療﹐基於殖民統治的需要而有長足的進展﹐也成就了醫師在日治時代台灣社會中的精英地位。而這些社會精英份子﹐卻也成為主導台灣抗日社會運動的領導者角色。他們發出台灣人的心聲﹐凝結成近代台灣人精神史的結晶。
大戰結束﹐台灣進入新的時代﹐在時代的轉折中﹐許多身為社會精英的台灣醫師﹐卻喪命於二二八事件的悲劇中。從台灣醫界與二二八事件的關係﹐也反應了台灣歷史的悲慘命運。

總之﹐這部《台灣醫療發展史》﹐不同於一般只注重資料排比的歷史書﹐而是一部有血肉﹑有靈性的作品﹐因為這本書不僅反映了身為醫師的作者所具備的生物科學的專業知識﹐更是著者熱愛台灣﹑關懷人文的真情至性的投射。 


                     (作者李筱峰﹐現任世新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