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一個「基本教義派」的「三不」主義 2002-05-23

一﹑我的「三不」主義


 


從我的書房走到街上的書店﹐我的心中經常浮泛著一股無奈感。為什麼?


 


在我的書房裡﹐我從事寫作的內容大致有兩類﹐一類是歷史論述﹐另一類是時政評論。我出版的著作(到目前約有二十餘冊﹐詳見本書附錄)中﹐也概分為這兩類書。但是不論是歷史著作﹐或是反應時代的政論時評﹐我的書一被推入茫茫似海的書市中﹐就往往「書」沉大海﹐難見天日。


 


走進一般的書店﹐放眼看去「暢銷書」的架子上﹐永遠不可能有我辛苦的結晶。在「暢銷書」的排行榜上﹐充斥著一些紫微星相的命理天書﹑一些近乎色情的「北港香爐」﹑一些談情說愛的兒女文學﹑一些見錢眼開的股市行情﹐一些…。因此﹐誰要看你的台灣歷史?誰要讀你的時評政論?所以﹐從我埋首筆耕的書房﹐走進琳瑯滿目的書店﹐我怎能沒有無可奈何的感慨?


 


但是以我的個性﹐要向「暢銷」書架上的「主流」價值妥協是不可能的。我的寫作態度一直堅守著「三不」政策─


 


一﹑不向主流市場諂媚!


 


二﹑不向權力中心靠攏!


 


三﹑不向威權勢力低頭!


 


因此﹐我的書永遠與「暢銷書」絕緣。這本政論集《聖誕老公公不見了》恐怕也不會例外。


 


 


 


二﹑政論不死


 


雖然我不在「暢銷排行榜」上擠熱門﹐但對於自己的著作卻也絕不妄自菲薄。歷史著作的價值不必多說﹐即便是政論時評﹐也絕對有它的意義。記得我在給陳茂雄教授的政論集《俯仰斯土》一書作序時這樣說過:


 


「有人說:『政論文章的生命最短暫,時間一過,時效一失,文章的生命就結束了。』這種話,是沒有歷史意識的人所講的外行話。在我看來,政論文章是永遠不死的,因為政論文章是針對時局情境、社會脈動、世道人心,所做的最直截的反映,它不僅可以與社會大眾互動交流,甚至可能推動新的時代;更且,它可以為一個時代,留下永遠的歷史見證與記錄。當我們想了解台灣二○年代的社會面貌時,我們能不讀《台灣民報》《台灣新民報》的時論嗎?當我們想明白中國五四前後新文化運動的背景時,能置《新青年》的文章於不顧嗎?當我們想掌握中國三十年代的政治與社會,《獨立評論》的政論永遠是最鮮活的史料。所以,政論文章的生命並非短暫的。」


以上的話不僅是對陳教授的大作的肯定﹐其實也是對我自己從事政論寫作的一點自我期許。


 


 


 


三﹑幻滅中的覺醒


 


本書收錄的文章﹐大部分是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七年之間我在各報章雜誌上面發表的對時政的評論。這些時政評論發表的期間﹐對台灣來說是重要的年代。一方面﹐此一時段正是台灣面臨轉型的重要時刻﹐因為這是台灣有史以來首次全民普選總統(1996.3.23)的前後時期﹐台灣要邁向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的條件已然成形﹔但是﹐另一方面﹐此一時段也是台灣面對挑戰更為緊迫的時刻。一九九七年七月起﹐香港的主權移交給北京當局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而不是移交給掛名「中華民國」的台北當局﹐這正說明了自滿清帝國締結的國際條約的權利義務﹐在歷經中華民國之後﹐已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其次﹐隨著一九九七年的結束﹐南非也與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斷交﹔緊接著一個月後﹐中非共和國也拂袖而去了!這些事實與打擊﹐不能不給台灣人民一個深思反省的刺激:生息於台灣的人民﹐到底要繼續以「中華民國」流亡在台灣的型態苟延殘喘﹑得過且過﹐抑或是應該全民團結另建新而獨立的國家﹐以便爭取國際法人的地位?


 


這本文集﹐是我身為一位台灣的知識份子在台灣面臨著轉型與挑戰的時代裡的一些呼聲與反省。全書收錄了我的五十六篇文章﹐分成兩輯﹐第一輯稱為<現代舞台>﹐主要都是對時政及政治檯面人物的言行的評論﹔第二輯稱為<歷史舞台>﹐雖也因時政引起﹐但話題則追溯到歷史內容﹐可說是歷史與現代的對話。全書不論第一輯或第二輯﹐都貫穿著同一個主題﹐也就是這幾年來我所關切的問題:台灣的前途何去何從?台灣人民的身分是什麼?台灣的國家定位在哪裡?台灣人民應該有什麼樣的國家認同?


 


 


 


四﹑予豈好獨哉!


 


最後﹐我想藉這個機會澄清一下過去民進黨內部(像陳文茜等人)對我等堅決主張台灣獨立的人的所謂「台獨基本教義派」的指稱。我不知道陳文茜等人所用的「台獨基本教義派」一詞是褒還是貶﹐但這一名詞用來形容我是極不恰當的﹐因為﹐老實說﹐予豈好「獨」哉?予不得已也。何以故?說穿了﹐其實台灣獨立建國並不是我的理想政治的第一志願。那麼﹐什麼才是我的第一志願?一言以蔽之﹐沒有國界的世界主義﹐才是我的終極理想。猶記得高中時代﹐我即已著迷於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 1872-1970)所提的世界政府的理想。我期盼在世界政府之下﹐國家主義者不能再假國家之名剝奪人民的生命﹑自由﹔民族主義狂徒﹐也不能再透過武力去侵犯他族。因此﹐我曾一度非常浪漫地夢想著「後國家」的世界大同的理想。但是﹐後來我發現﹐以往不曾建立過「現代國家」的台灣﹐正遭受著一個「前近代」國家的威脅﹐因此﹐以「後國家」的理想來思考台灣的未來﹐只會軟化台灣的「現代國家」的建立﹐其結果﹐不僅「後國家」的理想不可能完成﹐反而使台灣容易被那個「前近代」國家併滅。這樣的「後國家」的理想﹐對台灣是何等的諷刺!因此﹐我開始覺悟到﹐讓台灣完成「現代國家」的建立﹐走入世界安全體系裡面﹐才能有效防制那個「前近代」國家的威脅。因此﹐建立對台灣的國家認同﹐是台灣安全的基本保障。台灣獨立也許不能保證我們上天堂﹐但可以防止我們墜入地獄。在本書裡頭﹐讀者將可清晰看到我不厭其煩地站在台灣的主體立場﹐以現代國家的觀點﹐進行思想釐清的工作﹐並且不時對阻礙現代國家之建立的守舊勢力加以不客氣的批判。


 


(本文作者李筱峰現任世新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