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飛逝的生命 2002-05-23

誕生於馬關條約當年的先祖父步雲先生,於今年一月六日過世,享壽一百歲。對於自己阿公的過世,我心中雖然難免傷感,但是想到世上所謂的「福壽全歸」的百歲人瑞畢竟不多,也就釋懷一些了。
  阿公過世的二十五天後(一月三十)是農曆除夕,我從台北趕回台南與家人團聚過年。因為剛辦完阿公的喪事,年夜飯吃得比往年清淡許多。飯後打開電視給老祖母看,希望那些逗笑應景的節目能排遣祖母在失去老伴之後的孤寂心情。我陪著家人,無心地「看」著電視。大約九點多,螢光幕上突然出現觸目驚心的字幕--「復興航空馬公飛台北班機在林口附近失蹤」!我的心頭一怔,心想,雖說失蹤,必定是凶多吉少了。上天真會作弄人,為什麼偏偏在這團圓夜發生這種事?既然是馬公飛台北班機,一定坐滿了趕回家團圓的旅客吧?這下子可慘了!經常搭乘復興航空南北奔跑的我,此刻油然而生一種無以名狀的傷感。我更加無心觀看電視節目了。心裡急著想知道空難的進一步消息。


  過了一陣子,新的消息出來了,電視螢光幕上再度插播空難消息的字幕--復興班機在龜山兔仔坑墜毀,機上四名機員罹難。


  「好佳在,飛機上沒有載旅客,要不然不知要死多少人!」家人幾乎都異口同聲,我心頭的負荷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這四名機員也太可憐了,偏偏在這種時刻...」 媽媽悲天憫人的胸懷仍繼續發作著。


  我忽然想起,我有一位學生也在復興航空擔任空服小姐的工作。於是我順口跟家人聊起來:「去年我教過的兩名女學生,一畢業就考入復興航空,一名在地勤售票,另一名當空中小姐。」


  「你記得她們名字嗎?」媽媽問


  「記得,地勤的叫黃甄鳳,當空姐的叫林子雅。」


  「那位空姐也跑馬公航線嗎?」爸爸關切地問。


  「應該不會吧!去年有一次從台北回台南,還搭到林子雅那班飛機,她是跑台南線的,該不會調路線吧!」


  阿公過世的前一年,身体狀況明顯退步,因此我經常回台南探望。黃甄鳳特別為我辦了一張復興航空的貴賓卡,所以往返台北台南之間我都搭乘復興航空的班機。有一次就在機上遇見林子雅。她先看到我,立刻跑過來叫老師,我立刻認出是林子雅,那位在課堂上清純文靜的女孩,如今穿著一套深紫色的空服小姐的制服,益發顯得端莊而嫻雅,真是人如其名。我每年都教過數百名的學生,要一一認得簡直不可能,但是林子雅卻讓我印象深刻。她修過我的「中國通史」(必修)以及「台灣開發史」(當時觀光系選修課),成績很好。印象中,她上課不善言詞,不曾發過問,但上課時全神貫注,讓身為老師的人,在台上不敢怠慢。感覺上,她是一個開朗的女孩子,平易近人,微笑起來很甜。


  那一次在飛機上遇見她,她除了用慣有的甜甜淺笑招呼我之外,也帶著幾分因無意中發現我而覺得驚喜的興奮神情。我也因為她在畢業不久就能立刻找到一份有意義的工作,而向她道賀。她在飛機尚未起動之前,特地為我泡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來請我喝。坐在我後座的一位旅客看了,也向她要一杯茶。不久,她也笑咪咪地泡來了一杯茶給後座的那位旅客。我告訴她,以後不必特別為我泡茶,以免別人跟著要茶,會忙不完的。她只是笑著回答:「沒關係,沒關係!」


   自從那一次在回台南的飛機上碰見過她之後,就再也沒有坐過她值班的飛機了。


   我把林子雅在機上為我泡茶的事跟家人聊起,大家都覺得很窩心,一方面繼續關心著空難的進一步消息。


  夜稍深,空難的消息又更具体了,電視上開始播出四位罹難機員的名單,前兩位是正副駕駛,緊接著兩位空服小姐的名單也毫不留情地公佈出來--劉慧卿、林子雅!天啊!怎麼是林子雅?


  我整個人像觸了電,全身血液也都頓然僵冷起來,我的頭感到一陣昏眩...


  不可能,不可能,子雅才二十五歲而已,她是我的學生,她是我優秀的學生,我無法接受這個殘忍的消息…我還在昏眩之中…


  二十五天前,面對一百歲的祖父從年邁、衰老到凋謝的結局,我並沒有昏眩的感覺,尚能坦然接受,可是今天,我疼愛的學生林子雅的橫死,卻讓我昏眩!


  子雅只活了我的祖父的四分之一輩子,卻同我祖父一樣帶給我一個非常難過的年....


(原載1995.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