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覺醒之後 《我的覺醒》李筱峰自序 2007-08-01

我是一個不懂得賺錢卻喜歡寫文章批評時政的文人,一個不善理財卻喜歡研究歷史的窮教授。古人說,「床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我則是「床頭黃金盡,教授無顏色」。不過,床頭倒是堆了一大堆自己嘔心瀝血卻不暢銷的書。

我出版過的書有兩類,一類是歷史論述,一類是政論集。前者先按下不表,因與本書無直接關係。至於後者政論集,大致是我在報章雜誌上面的評論性文章經過一段時日之後的結集。算算自學生時代至今,先後集結出版的文集有:《一個大學生的覺醒》、《恐龍的傳人》、《叛徒的告白》、《政治小檔案》、《我們不做空心人》、《眉批台灣》、《台灣要衝決網羅》、《吾輩是狗》、《聖誕老公公不見了》、《台灣怎麼論》、《李筱峰專欄》、《筱峰專欄續集》等書。這些書除後面兩本之外,都已經絕版。絕版的書,從書市觀點來說,幾乎已無價值;但是從史學觀點來看,它們起碼還具有史料的意義。至少,那是代表著像我這樣的台灣知識份子的心路歷程的紀錄,這是我不願妄自菲薄的一點自我肯定。

好友魏淑貞女士,玉山社出版公司的總編輯,肯定我的自我肯定,卻不讓我敝帚自珍,建議要從我過去的政論文章中出版一本「精選集」,我欣然接受。不過,我希望早期思想過於幼嫩的文章不要列入挑選的對象,最好從我「第二度覺醒」之後的文章開始挑選。

什麼叫做我的「第二度覺醒」?因為我的心路歷程經歷過兩次的覺醒,容我在此洩漏一點我的心路歷程。

我出生在一九五二年,那是蔣政權威權統治的時代,國民黨的黨化教育如火如荼進行,我當然難逃這套黨國教育的輻射。直到初中三年級,我的書桌上還擺著蔣介石總統的相片,那是學校教我們的「民族救星、時代舵手、世界偉人」,當然也是我當時心目中近乎神明的偶像英雄。但是,人總是要成長,就在我進入台南二中之後,當時台南公園南路上面的舊書店,啟蒙了我的民主自由思想。我在那裡開始接觸已經被蔣政權停刊的《自由中國》雜誌,開始接觸殷海光、雷震等人談論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的文章,進一步更開始接觸羅素、海耶克等學者的自由思想,經過一段如凱因斯所說的「一個人思想的改變,比拔牙還痛苦」的階段,我終於從一個國民黨黨化教育下的法西斯狂徒,轉變成一個追求民主自由的青年。這是我的第一次覺醒。

一九七一年,我考入政治大學教育系,我決心從事教育改革,期待黨化教育能早日結束。希望透過教育,培養具備民主自由人權法治觀念的國民,才有可能建立真正的民主政治。進入政大教育系之後,我開始在當時言論最前線的《大學》雜誌發表文章,批判黨化教育。大二那年,我因發表〈個性教育往哪裡去?〉一文,被政大訓導處記了一個大過。但我仍繼續發表文章,到了大三,我寫了一篇〈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文章,質問系主任為何寧願花錢獎勵學生的舞會郊遊吃喝玩樂的活動,卻百般壓制我(當時任系學會學藝幹事)所申請的學術演講活動。文章一出,學校終於按捺不住,最後將我勒令退學。

被政大退學後,我轉學淡江文理學院(今淡江大學),先進教育資料系,再轉歷史系。

儘管跳出了國民黨的法西斯泥淖,但是國民黨教給我的大中國意識卻仍根深蒂固。在淡江,我遇到一些具有社會主義傾向與大中國情懷的師生,我曾經短暫地跟著他們狂歌〈長江水〉、〈一條大河〉之類的歌曲。可是,也在這個時候,在淡江的台灣資料室接觸許多台灣歷史的資料,特別是整套《台灣民報》、《台灣新民報》的影印本,我從頭到尾翻閱了一遍,開始讓我走入台灣史研究的領域。淡江畢業前,我完成了《台灣革命僧林秋梧》一書的初稿,也注定我走上台灣史研究的路途。更因此,慢慢讓我體會到台灣史與中國史的「殊途不同歸」。

到東引當兵的日子,雖然經常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會看到中國大陸的河山,但是此時已經不再有過去教育教給我的祖國山河的夢幻,反倒是故鄉台灣的山水,讓我魂縈夢牽。

退伍後,我進入當時黨外運動的刊物《八十年代》雜誌社,擔任執行主編。未幾,美麗島事件爆發,我們的雜誌遭查禁、停刊。幾經周折,我離開媒體,進入台灣師大歷史研究所,更深沉地思考與研究台灣的歷史與未來,更加體會台灣必須獨立建國的重要性。於是中國人李筱峰,逐漸蛻變成台灣人李筱峰,這是我的第二度覺醒。

我的政論集之中,屬於「第二度覺醒」的,包括《眉批台灣》、《台灣要衝決網羅》、《吾輩是狗》、《聖誕老公公不見了》、《台灣怎麼論》、《李筱峰專欄》、《李筱峰專欄續集》等書,其餘的,雖然鼓吹民主自由,卻還是抱持著虛幻的大中國意識。

我這本選集,是從第二度覺醒之後的政論中選出來的。感謝玉山社魏總編輯和主編蔡明雲小姐的辛勞與苦心,替本書進行編選的工作。

本書的許多文章,雖然是我的舊作,可是話題仍然不失時效。我期待台灣早日能成為一個主權獨立的正常國家,好讓我這些文章失去時效性,早早進入歷史,是為序。

李筱峰 

序於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

二○○七.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