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敬悼啟蒙師 陳少廷先生 2012-10-07

上個月,彭明敏教授才邀我要再找個時間一起去看你,時間還未敲好,您卻已匆匆而去。在烏雲蔽日、明月未現的中秋,你離開了畢生奮鬥的土地。

在我的生命史上,你是重要的啟蒙師;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上,你是關鍵人物。此生我已無緣再聽你說理罵人,但你的諤諤讜論、你的嶙峋風骨,歷歷在目;你對台灣民主化的貢獻,雖然已被冷漠的大眾所淡忘,但我相信絕不會在史冊上磨滅。

還記得嗎?四十年前,有一次你聽到中國國民黨秘書長張寶樹說:「台灣人沒什麼人才。」你當面嗆他:「台灣人不是沒人才,台灣的人才在二二八事件時被你們殺光了!」張寶樹一時訝然無語。在那個威權肅殺的時代,你敢如此嗆聲!你說的,就是台灣人的一口氣!

其實你不止吐這一口氣,你在一九七○年代所主持的《大學》雜誌,是台灣民主運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你當時為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的呼號,是時代的前衛之聲。更石破天驚的,你率先提出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的先聲,在當時敢向外來政權的「法統」神話挑戰,非有過人的勇氣與智慧不可!你的呼籲,雖冒犯統治者,卻喚醒校園內的大學生,台大「法言社」特邀你與國民黨「法統」打手周姓教授進行一場大辯論,轟動校園,台大體育館的會場擠得水泄不通。

那時候我正在政大教育系唸書,受到你的感召,開始向《大學》雜誌投稿,批判當時的黨化教育,數篇文章發表後,終而招致勒令退學。今天回想,我遭退學,你是關鍵人物,但我至今無怨無悔,「愛國的代價是痛苦的,愛國的方法就是要能忍得住痛苦」。我遭退學後,轉學改讀歷史,走上台灣史研究之路。

我開始注意台灣史,也是受你的啟蒙,在那個台灣文史被外來政權壓制的時代裡,你甘冒不諱,開始為文介紹「台灣議會之父」林獻堂、「台灣獅的怒吼」楊肇嘉、「民族運動的鋪路人」蔡惠如…,甚至,身為政治學者的你,竟也撰寫《台灣新文學運動簡史》。你把國民黨蒙蔽的歷史一一掀開,也打開我當時那個無知青年的視野,開始關注自己的歷史。如今我在大學教授台灣史,許多學生都能關心台灣史,少廷仙,你是播種者。

播種者的你,脾氣誠然不佳,喜怒哀樂形於色,罵起人來像怒目金剛,得罪不少人,甚至在是非之前六親不認。去年我去看你,你拿著你屏東老家的相片,指著那間向佃農收租的房間說:「這是以前我家剝削農民的所在!」知識份子的可貴,在於不以自身的既得利益思考問題。

少廷仙,記得你的老師殷海光臥病時你去看他,殷老師拉你相擁而泣:「少廷啊!在這樣的時代,我們師生命運都很坎坷!」這次你臥病,做為學生的我卻來不及看你,你已離去,我只能含悲忍淚,在這風雨如晦的時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