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愛哭的「共匪」•愛哭的台獨 序《張志群先生口述歷史》 2011-09-11

「有一年夏天,我看到乞丐來要飯,我媽媽拿飯菜給他;我祖母搬出椅子,要他坐著吃,這不夠,還拿起扇子就幫他搧風,邊搧邊說,好可憐呀!這麼熱還出來,這麼辛苦。」

這是張志群先生回憶錄中的一段話。讀到這段敘述,我忍不住會心而笑,笑出了眼淚。

1925年張志群先生出生在中國上海一個充滿愛心的「小布爾喬亞」家庭。開始了他曲折離奇、顛沛流離的人生。他人生的轉折與角色,剛好可以用國民黨所厭惡的三個名詞來形容─「共匪」、「漢奸」、「台獨」。

在台派的陣營中,大家都叫他「張伯伯」。一個和藹可親、溫文儒雅的長者,大我父親一歲,卻總是稱我「李老師」,還叫我內人「師母」。我認識他是在1993年頃「外省人台灣獨立促進會」舉辦的活動中。當時我應邀演講,看到聽眾裡面有一位頭髮灰白,一看就知道是所謂「外省人」的長輩,聚精會神,勤記筆記,讓我備感壓力。會後他與我交談,笑容可掬,彬彬謙和,讓我後生晚輩愧不敢當。尤其他談話中出現「我們台灣人」的用詞,配合著他英帥的容顏,與一般充滿優越感的「外省人」大不相同,令我如沐春風。從此,我們漸漸熟識,成為忘年之交。

進一步,我才知道他有一段曲折的歷史。早年是中共的革命少年,曾經參加著名的「新四軍」。一度被國民黨逮捕,在押赴刑場途中脫逃;中日戰爭時,藏身在汪精衛政府之下當「漢奸」,替中共收集情報。戰後來台,娶台灣女子(陳勉女士)為妻。白色恐怖期間,仍遭懷疑而短暫入獄,倖免於難,出獄後與妻子同甘共苦,清苦度日。與本地台灣人廣結善緣,並經營事業而經濟大獲改善,但仍懷抱著社會主義理想,期待「新中國」來解放台灣。然而1988年回中國觀察,徹底看穿中國的腐敗,大失所望,開始認同台灣,投身台灣獨立建國運動。

從「共匪」、「漢奸」到台獨,雖然認同的對象與立場改變了,但是張伯伯的理想與特質並無改變,那就是愛心、人道與公義的精神,以及對民主自由的追求。正因為是愛心、人道與公義的精神,以及對民主自由的熱愛,才促使他看穿中國的腐敗、放棄中共暴政,決心落地生根做台灣人。誠如張伯伯在〈悼念廖中山教授〉一文中所說的:「在無限的悲痛與哀悼之餘,我們台灣人,我們四大族群將更加團結前仆後繼地來完成先知們留下的遺志。」「所有認同台灣的台灣國民都將踏著您的足印繼續前進」。

一九二○年代是共產主義興起而迷人的時代;九○年代則是共產主義經過考驗而衰微的時代。二○年代參加共產黨,是理想性的展現;但是九○年代還在期待共產黨,則是智慧不足。張志群先生的心路歷程,正是理想與智慧的表現。

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張伯伯是性情中人,他是我看過最容易掉眼淚的男性。與他聊天或深談,經常看到他說到激動之處就眼淚盈眶。一九九八年底,陳水扁競選台北市長失敗,敗選當晚,整個競選總部人人臉色凝重,忽然傳來一陣男人哽咽哭泣聲,原來是當時擔任志工的張伯伯哭出了聲音,他一邊哭,一邊喃喃而語:「我們台灣人怎麼這麼苦命啊!」全場為之動容,當時我正在身旁,也受其感染而潸然淚下。

張伯伯經歷過大時代的動亂,也驗證台海兩岸的社會差異,其所見所聞與心路歷程必有可觀者,也是歷史研究的珍貴史料。我特商請好友范姜提昂先生,出馬對張伯伯進行口述歷史的採訪與整理,范姜兄是出身史學科班的作家,果然給了我們這本珍貴的成果。這是研究中國現代史、台灣現代史、國共關係史、台灣族群關係、台灣國家認同等課題應看的好材料,也是全體台灣人不分族群融洽相處的好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