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現代孟嘗君─推動台灣民主的幕後功臣周文治 2000-06-23

1999年邁入2000年的這一、兩年間,是我生命史上極痛苦的一段時期。不僅因為這期間台灣發生了921大地震,奪走了兩千多名我的同胞的生命,而且,也因為在這期間,我所敬愛的數位師友,相繼離開我們。從關心台灣的德國友人馬漢茂教授、崇尚自由的張忠棟教授、與我情同父兄的廖中山教授、瀟灑豪邁的文化耆老王昶雄先生、文學界的瑰寶吳潛誠教授,到民主運動的「人格者」魏廷朝先生,都相繼離我們而去。在滄茫人海中,面對一次又一次師友的辭世,都帶給我一次又一次椎心的絞痛與煎熬。在黯然神傷中,唯一稍感安慰的是,長期壟斷政權的國民黨,終於敗選下台,使我在憂傷中有一點短暫的喜悅。可是,積重難返的舊結構,以及根深蒂固的舊勢力,卻仍然盤踞著台灣,新政府雖已出現,但是新國家仍遲遲不來,我心依然無奈。

 

  正在心煩慮亂之中,最近又接到一個不幸的噩耗民主運動上的一位志同道合的摯友周文治先生過世了。老天,你何忍又再次打擊我這脆弱的心靈!

 

  認識文治兄大約有十年了。提起周文治(本名周治雄)這個人,不好名的他,可能不為社會大眾所熟知,但是只要關心台灣民主政治、經常參與政治社會運動的人,一定對他很熟悉,即使不知他的大名,也一定經常看到他的人。因為常年來,任何與民主化有關的大大小小的社會運動,他幾乎無役不與。而且,他不只是擔任一個基層伍卒,他還經常是活動中的物資供應者。往往在一個聚會活動中,忽然有人送來上百個便當和茶水,原來是文治出錢慰勞大家。我記得有一次示威靜坐活動(好像是在反軍人干政的活動期間),剛好遇到陰雨,許多參與的人都沒有帶雨具,不久現場忽然送來上百件的雨衣,原來是文治兄在很短的時間內採購送來的。可貴的是,他提供這些物資時,都不願意讓大家知道是他出錢出力提供的。許多吃過他的便當茶水、穿過他的雨衣的人,至今可能還不知道當時奉獻這些物資的人是誰。

 

  文治兄,就是這樣一個不好名,不居功,秉性豪爽,慷慨好施,一擲千金的人。長期以來,許多民運社團、環保社團、殘障弱勢團體,都經常接受文治兄的捐款資助。我們台灣教授協會的募款會,他一定出席贊助,他是我們台教會長期的會友。這些團體在過去國民黨主政時代都不能合法,所以捐錢給這些團體,都不能報帳抵稅,但是文治兄根本不會考慮這些。如果知道文治兄當兵時於八七水災當中自己不諳水性卻奮不顧身下水救人(以致造成大腿永遠的疤痕)的事蹟,對於他的慷慨解囊,也就覺得是極自然的事了。他常自我嘲弄說:「我是粗人,不識字,不會寫、不會講,所以只能做這樣的幫忙。」

 

  其實他豈只識字而已,他甚至喜好編曲填詞,頗有創作才華。與他熟識的人,都會經常聽他隨口唸出他編寫的歌詞,例如<百合花><建設新台灣><台灣原本美麗島><建立新台灣>…。其中<台灣原本美麗島>一曲,他還親自作曲。疼愛台灣,呼籲族群融合的用心,令人感動。

 

  他喜歡和人聊天,每次打電話給我,喋喋不休,話題通常是政治社會問題或對民主運動現況的檢討,一講就是半小時,我常常會被他連珠炮的談話轟得差點窒息。正開始覺得有些不耐煩時,他常會口出智慧語花,讓你會心一笑。

 

  例如,他有一句名言,讓我印象最深刻「台灣獨立救中國」。他說,民主自由的獨立台灣,可以做中國民主化的榜樣,也可以幫助中國多方面發展。所以,獨立的台灣絕對有助於中國。反之,如果台灣被併吞,會像所謂「光復」後、二二八事件前的台灣,一切逆退,對誰都無益處。文治兄這句名言,可以打破過去汙蔑台獨是要與中國敵對的說法。只有小學畢業的周文治,能用如此淺顯又貼切的口號來表達理念,絕不遜於某些滿口術語的留洋博士。所以,廖中山教授生前最喜歡引用他這句「台灣獨立救中國」的名言,。文治兄在天若與老師相見,兩人應該可以對飲暢談「台灣獨立救中國」了。

 

  從文治兄一生的奮鬥,也讓我們看到台灣人的活力與毅力。文治小時候家境清寒,國民小學畢業後,做過數種行業的學徒,如金匠、廚師、中藥鋪。爾後當針織廠技工。服役退伍後,向友人貸款,購買舊針織機一台,以代工織布創業。1966年與淑娥小姐結婚後,更加奮發,擴充廠備,將織布染整一貫作業,大展鴻圖,終而創立自己的事業。從文治的身上,我們看到台灣精神盡在其中。

 

  創業有成的周文治,有情有義又謙卑。為了回饋社會,他投身民主運動及多項社會運動。他為了表達對民主運動有貢獻的人的敬意,大約從十年前起,每逢春節過後就會邀請一些他尊敬的民主運動人士一起吃春酒。剛開始,只有一桌,以後年年吃春酒,桌數一年一年增加,最近幾年吃春酒的桌數,已經增加到十幾桌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家裡年年有兒女嫁娶辦喜事。他說他這樣做,只是給這些辛苦從事民主運動的人士一點慰勞,表示感謝。文治兄的為人風格,使我聯想起日據時代專門招待抗日社運人士的「山水亭」的主人王井泉,他們的豪俠之風,真可古今輝映。更難能可貴的是,文治兄請客,竟不以個人的名義發請貼,而是找了一堆民主運動前輩做名譽的東主。所以我們這些被邀請的「食客」,所接到的請貼,上面印的,是李鎮源、李鴻禧、鄭欽仁、張忠棟、陳永興、林山田等等一大群人聯名邀請。文治的本名「周治雄」,只在這一大堆「名譽東主」之後敬陪末座。他為人之謙卑,與此可見。

 

  文治兄,我何時才能再當您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