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迷惘的歷史 珍貴的教訓 2013-03-03

在日治時代的台灣民族運動史、社會運動史和台灣學生運動的著書中,「張月澄」或「張秀哲」的名字,佔有重要的位置。

張月澄(張秀哲),出生在日本統治台灣的第十年(1905年)。一個不曾經在中國政權統治下生活過的年輕小伙子,卻在青少年時代懷著強烈的「中華民族主義」意識。當然那是受乃父的影響,也是華人社會的文化浸漬力使然。

因此,張月澄在年少時代就遠赴香港,繼而進入「祖國」的廣州去讀書。1927年在廣州與張深切、林文騰、郭德金等四人組織「廣東台灣革命青年團」,並出版《台灣先鋒》,鼓吹中國革命「勿忘台灣」。他們希望藉由中國革命成功來解救台灣人民脫離日本統治,「救祖國!救台灣!」。這本《「勿忘台灣」落花夢》就是他「回歸祖國」從事抗日運動的經驗記錄與心路歷程的寫照。

根據日本學者若林正丈的《台灣抗日運動史研究》,將台灣抗日團體依台灣統獨及認同問題來做分類,分為四種,分別是「祖國派」(主張革命、統一)、「待機派」(主張改良、統一)、「台灣革命派」(革命、分離),以及「一島改良主義」(改良、分離)。張月澄的「廣東台灣革命青年團」被歸類為「祖國派」。祖國派的主張就是:為了從日本統治中得到解放,與其直接跟日本戰鬥,不如回大陸去為祖國的建設效力,俾祖國早日強盛起來,台人的解救才有希望,因此要利用從日本的大學所學到的近代知識參與祖國建設。所以張月澄天真地「想一生抱著為『正義』為我們中華民族奮鬥」,「希望祖國的有志者積極出來替我們台灣的民眾出力,援助我們台灣的解放運動」。

回到「祖國」而開始有了中國經驗的張月澄,顯然「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就像莎士比亞對於愛情的形容「當你愛他,你就看不清他,因為愛情是盲目的」。張月澄沒有看清中國政治文化的本質,仍滿腔期待,充滿着孺慕之思。他甚至為了奔走「祖國」的革命事業而在上海遭日警逮捕下獄兩年。

二次大戰結束,台灣「回歸祖國懷抱」,張月澄也回到台灣懷抱。但是沒想到,在「祖國」來臨的一年四個月裡,台灣面臨的局面卻是:政風腐敗、特權橫行、經濟壟斷、生產大降、米糧短缺、物價暴漲、失業激增、軍紀敗壞、盜賊猖獗、治安惡化 …。終於在1947年爆發「二二八」事件!張月澄與一般台灣菁英一樣,遭受國民黨逮捕。張月澄之子張超英回憶說:

「大約過了一個禮拜左右,就開始抓人。打聽起來,抓得相當有系統。我們陸陸續續聽到誰家的誰「沒有」了,好像禍真的會從天降,而且遮天蓋地,幾乎沒有一個台籍菁英要人能夠幸免,最後我的父親也被抓走了。」(見張超英,《宮前町九十番地》)

張月澄幸虧有較好的人際關係(也或許是金錢疏通有方),他最後幸免於難。然而二二八事件死裡逃生之後,張月澄的「祖國夢」破滅了!對台灣回歸祖國的熱情一天天冷卻。(張超英,《宮前町九十番地》,頁98)

和張月澄同樣回到「祖國」從事抗日運動的張深切,在二二八事件時也差一點被捕,他逃亡躲藏在南投中寮山數月,也從此沈默不語,祖國的夢日漸遠去,擲筆不再著作。和張深切一樣,當張月澄發覺同時代的台灣知識菁英朋友一一蒙難,消失無蹤時,他對生命的熱誠消褪殆盡,他的餘生從此在孤獨的書房度過,不再與外界接觸,也不與家人多說一句話,過著自我封閉的日子。

「祖國」夢碎後的張月澄,留下這部最具「祖國夢」的著作《「勿忘台灣」落花夢》,是否還有其價值?張月澄老先生的兒媳婦千鶴女士決定再版《「勿忘台灣」落花夢》的同時,擔心此書的再版是否會讓月澄老先生這段歷史顯得尷尬又無奈?尤其她更擔心這本充滿着中國幻夢的記錄,是否會成為中國對台統戰的材料?因此千鶴女士囑我寫序加以補充說明解釋,我欣然接受。

從當今台灣人追求獨立自主的立場來看,張月澄當年替中國賣命的努力,也許與我們背道而馳,但是他們的奮鬥與精神,仍應受到肯定。讀歷史要有能力理解一個時代的侷限性,要能有「同情的理解」(sympathetic understanding),要能分辨「方法論」與「目的論」的不同。方法可以因時空的轉變而不同,目的才能顯示其恆久的精神、本質與意義。張月澄、張深切等人當年回到他們心目中的「祖國」奮鬥,其目的是在反抗殖民統治、爭自由、爭平等。他們以「中華民族」的論述來對抗日本,是屬於他們抗日的「方法論」,而不是「目的論」。追求「自由、平等、公義」才是他們的目的,亦即他們的精神所在。「目的論」的價值絕對高過「方法論」,因為方法論是有時空性的,目的論則具永恆價值。有了這樣的認識之後,才能解釋為何在日本人走後,許多當年張月澄、蔣渭水的台灣民眾黨的舊同志還會繼續反抗來自「中華祖國」的政權,或是遭受「中華祖國」政權的迫害。誠如審判楊逵的一位軍法官所說的「你們會反抗日本,也就會反抗國民黨」。

所以張月澄當年的方法也許不一定適合我們今天的時空,但是他們努力奮鬥的精神,則仍是我們肯定的指標。尤其當他們期待中國、寄情中國,最後卻遭中國所棄,這段祖國夢碎的歷史,更足資我們今天警惕!台灣要邁向民主、自由、公義、平等之境,透過中國不能竟其功,反而幻滅,千百個張月澄等知識精英的遭遇,已經給了我們這樣的教訓。

在重新閱讀本書之後,我彷彿聽到晚年沈默不語的張月澄開口了,他激動地吶喊:先在自己腳踏實地的土地上,建立民主自由的國度,這才是真正的祖國。有了民主自主的台灣,也許才能給那個遠去、幻滅的「祖國」一個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