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哭歐陽文 懷陳澄波 2012-03-29 本文刊載於 蘋果日報

老畫家歐陽文先生過世了,在震驚與哀傷中,我忍不住又讓歐陽文與乃師陳澄波師生兩代的悲劇湧上心頭……。

歐陽文的老師陳澄波,在日治時代就為台灣美術運動掀開序幕。然而,這位曾被形容為「油彩的化身」的大畫家,卻為台灣背負了黯然的歷史悲劇。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事件擴及嘉義,國府軍隊被民兵圍困在嘉義水上機場。陳澄波與其他嘉義市參議員共12人,被嘉義市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推派為代表,前往水上機場與國府軍隊交涉,不料卻被拘捕起來,未經公開審判,最後被綁赴嘉義火車站前,槍斃示眾。

陳澄波被處決的當天,正好是美術節。拿彩筆的台灣美術家,卻被拿槍桿的中國軍人,奪走了他燦爛的生命,那是台灣歷史上最慘澹昏暗的歷史。可歎的是,經常以嘉義街頭作畫的陳澄波,最後卻喪命於嘉義街頭。一代台灣畫家的身後,卻為台灣史留下了淒冽的畫面!

筆觸充滿堅毅不撓

陳澄波的學生歐陽文,親眼目睹了恩師被處決暴屍的鏡頭,忍無可忍終於投入抗暴的行列,最後卻換來12年的黑牢。身陷囹圄的日子裡,歐陽文還曾經一度遭遇未經施打麻藥而被強割盲腸做實驗,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在火燒島的歲月中,也受盡折磨。

五○年代政治犯在綠島搬石頭自築所謂「長城」成為一項重要的勞動。

歐陽文自我調侃說:「我們這群政治犯是世界上最憨呆的人,竟然搬石頭築圍牆把自己關起來。」

歐陽文出獄後,曾經當過臨時流浪工人,在馬路上鋪柏油、清理水溝,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然而藝術的動力,終於讓歐陽文又重拾彩筆。他的筆端流露出台灣歷史的苦難,但更激勵出堅毅不撓的新生。

師生馱負歷史苦難

這些年來,他開過幾次重要的油畫個展──「屠殺後的重生」、「新的喜悅─火燒島之歌」、「勇敢的台灣人」、「抵抗的美學」、「悲情昇華」、「歷史現場與圖像」、「悲慟中的堅毅與昇華」、「凝視台灣」……。

2010年1月,在他舉辦的最後一次畫展「春天的百合」時,歐陽老師說:「12年的牢獄,30餘載磨難,重新回到畫布前,我卻再也揮灑不出當年最受恩師─陳澄波欣賞的那種粗獷有力的線條、沉鬱渾厚的色塊。」也許那是歐陽文馱負著師生兩代悲情太久的症候群吧?這齣悲情,也正是台灣歷史悲劇的縮影。

我翻閱歐陽老師的畫,睹畫思人,把我帶入他與乃師陳澄波師生兩人所馱負的台灣歷史的苦難。滄桑血淚的台灣史,配著陳澄波、歐陽文師生的畫來細讀,刻骨銘心,忍不住裂心地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