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序林媽利教授《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 2010-07-07

有一次彭明敏教授請吃飯,席中他透露他有平埔族血統。我問是如何知道的,彭教授說,馬偕醫院的林媽利教授幫他採集唾液進行DNA化驗得知的。這個訊息令我非常興奮,讓我興起也想追究自己血緣的念頭。隔天我冒昧打電話給未曾謀面卻是久仰其名的林媽利醫師,沒想到電話那一頭傳來林醫師親切熱誠的語氣歡迎我前往做化驗。就這樣,我與林媽利教授終於有了數面之緣,也解開了我的血緣之謎。

林媽利教授採我的血液化驗,經數月比對,也經三度修訂,最後給我的結論是:「李筱峰先生的母系血緣應來自印度東北方的少數民族。父系血緣為非華人東南亞的血緣。組織抗原屬於閩越族人的血緣」。如果在我年少的時代,獲知自己具有如此複雜而多元的血源,一定會對自己是「雜種」感到驚訝、難過。因為中國國民黨灌輸給我的「教育」是一套「中華兒女」、「炎黃子孫」、「龍的傳人」、「大漢世冑」的迷思,怎能接受自己是「番邦夷狄」的「雜種」?但自從擺脫這套政治迷思而覺醒之後,我不但對自己的「雜種」不以為恥,反而更因此而忻然喜悅。從優生學的角度看,我應該慶幸我的頭腦不會太差;再者,國共兩黨以後還要罵我這個台獨份子是「漢奸」的話,我可以更理直氣壯回答:我不是漢人,我哪有資格當漢奸!

我在大學時代原本學教育,後來因為在雜誌上為文批判國民黨的教育,從政大教育系遭勒令退學,後來改讀歷史,開始走入台灣史的研究。以前期許自己要從事教育改革,其實哪知道自己還陷在一套「大漢沙文主義」的制式教育中欠改革。等到進入台灣史的領域之後,才開始有了新的視野。其中對於台灣人與台灣史的南島民族的成分,才有新的認識。

從史料文獻顯示,台灣人與台灣史具有相當比重的南島民族成分。例如,打開「康熙台灣輿圖」(又稱「黃叔璥台灣番社圖」),台灣西部從北到南遍佈各社的平埔族的聚落,經統計,平埔族聚落有120個社(至於山地和花東地區還未計算進來),而漢人聚落只有65個,可見17、18世紀之交,台灣社會的主體居民還是以南島民族為主。

清帝國統領台灣初期對移民台灣定有三大禁令:其一、嚴禁無照渡台。想渡航台灣的人,必先在原籍地申請渡航許可證,才可渡台﹔其二、渡台者一律不准攜家帶眷,既入台者不得招致家眷。

清帝國厲行這種海禁政策時間相當長,其間僅有短暫的數次弛禁。大致說來,清國統治台灣的211年當中,從1684年到1790年之間(統治台灣的前106年間)是採取一種較嚴格的禁止與限制;1790年以後才較放鬆,到了1875年以後才真正開放移民。這種海禁政策使得渡海來台的移民大多數為男性。

清政府的移民三禁中有「既入台者不得招致家眷」的規定,因此許多單身漢也以入贅於平埔族家庭的方法,甚至假冒成土著,來規避這項禁令。恰好當時台灣平埔族的許多部落偏向母系社會,由女人繼承產業,而且招男子入贅於家。特別像西拉雅族,他們的俗話說生女子是「有賺」─繼承產業;生男子叫「無賺」─入贅到別人家去。17、18世紀間,從中國大陸來到台灣的這許多單身漢,就這樣入贅於平埔族家庭,這真是「天作之合」。記得我小學時代學校要每個小孩回家查問自己祖先來自何處,祖母告訴我說,我們台灣人「有唐山公,無唐山媽」。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句俗諺,當然當時聽得霧煞煞,等到後來研讀台灣歷史,才明白台灣人這段「天作之合」的血緣交融史。當然,這句「有唐山公,無唐山媽」有語病,林媽利醫師的研究告訴我們「平埔公、平埔媽、唐山公、唐山媽、高山公、高山媽,建構了台灣人的基因結構」。

除了因為與漢語族的接觸、通婚之外,清帝國政府的三項措施更造成平埔族的「漢化」。

第一項措施是「設社學」,也就是在平埔族部落設立學堂,從原住民兒童開始改變。1686(康熙25) 年,諸羅縣知縣樊維屏在荷蘭時代西拉雅族的四大社─新港社、目加溜灣社、蕭壟社、麻豆社設立「社學」,教化「番」童。1695年,台灣知府靳治揚在府治所在地(今台南)進一步推廣「社學」,聘社師教「熟番」孩童讀《三字經》、《四書》等,要知句讀,要能背誦。之後,地方官吏不斷興設社學。到了乾隆年間(約18世紀中葉),各廳縣為土著所設的社學已達51所。不過以後由於土著迅速漢化,兒童多改入漢人義學或私塾讀書,社學制度才漸式微。

第二項促成平埔族漢化的措施是「改服裝、易風俗」。要求平埔族在服裝上「薙髮冠履,衣布帛如漢人」。1758年(乾隆23年),分巡台灣道楊景素下令要求平埔族人要「薙髮留辮」,透過政令來改變平埔族的服裝。

第三項措施是「賜姓氏」,以「漢姓」來賜給平埔族。過去屬於南島語族的台灣原住民,沒有姓氏,多採「父子連名」,到了此時,許多人開始接受官方的賜姓了。這些姓當中,除了最早賜姓「潘」之外,還包括有:陳、林、李、吳、王、劉、張、戴、黃、楊、朱、趙、孫、葉、錢、江、蕭、廖、羅、莊、鍾、賴、錢、莫、金…等較常見的姓,但也有一些少見的姓,如蠻、斛、穆、鄂、來、印、力、利、爐、東、余、巫、文、米、衛、黎、兵、蟹…。

許多改了漢姓的平埔族,在傳了幾代之後,加以自己的母語也消失了,便自以為是大漢子民,許多人甚至還從漢姓譜系找出中原堂號來比附,例如立墓碑時,姓陳的就冠個「穎川」,姓林的就冠上「西河」,姓李的就冠上「隴西」,姓潘的就冠上「滎陽」(而且還寫錯字,寫成「榮陽」)。真以為自己是華夏世胄,其實是「數典忘祖」了。

1864到1870年之間在台任職的英國籍海關官員必麒麟(W.A.Pickering)就指稱:「多數平埔族人已剃髮,穿漢式服飾,並講漢語。」

1871年(清同治10年)陳培桂主修的《淡水廳志》也指稱:「風俗之移也,十年一小變,二十年一大變。淡水番黎較四邑為多,今自大甲至雞籠諸番,半從漢俗,即諳通番語者,十不過二三耳。」
到了1881年(光緒7年),福建巡撫岑毓英通令台灣各府州縣,於其普通轄區內,正式劃平埔族入漢籍,更促進土著漢化。

時至今日,我們昔日的平埔族祖先的語言、宗教、風俗習慣,雖然大部分已經改變,不過有一項遺產至今仍清晰可認,那就是台灣的地名。不僅「台灣」一名係源自平埔族西拉雅語,台灣各地地名源自平埔族或是與平埔族相關者,多不勝舉。根據沈建徳教授的調查研究,今天台灣島上許多市鎮由平埔族社名漢化者至少110個。再者,出現「番」「社」等字樣的地名,亦是過去平埔族聚落,全台灣至少有124組。

從上述的歷史背景與史料文獻看,可以想見臺灣人具有相當比重的南島民族成分。這樣的歷史背景,對照林媽利教授在分子遺傳實驗室從事台灣血緣分析研究的結論─「85%的台灣人都帶有台灣原住民(或東南亞族群)的基因」,正可以相輝映,彼此參照。

感謝林媽利教授這些年來在分子人類學方面的研究貢獻,不僅以科學的態度為我們突破不少政治神話,對台灣人的自我認同與尋根溯源更有所助益。當然我們知道國家的建立與認同,不是建立在血緣的基礎上,但是戳破舊有的政治神話,我們才能邁出新步伐。質是,我要以感激的心情,對於林教授所率領的團隊的研究成果,敬舉一觴!

林教授把他近幾年來的研究成果選集成冊,囑我寫序。面對著林教授的研究成果,我這個十足的門外漢,不勝受命惶恐。但是作為一個歷史工作者,看到林教授的研究成果提供我們甚多參考的作用,又不勝受恩感激。通常替人寫序的人,都是比著者更有名望的人,但是我接受林教授邀請寫序剛好相反。與其說這是序文,不如說這是一篇讀後感與致謝文。多謝林媽利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