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序 林央敏《蔣總統萬歲了》 2004-08-10

年少時,我心中有一個偶像。他不是影星,也不是歌星,而是學校教育經常告訴我們的「民族的救星」─「偉大的蔣總統」。就讀初級中學(今天的國民中學)時,我的書桌上經常擺放著這位心目中的「曠世偉人」蔣介石的照片。每當讀書讀累了,舉頭看看這位「時代的舵手、世界的偉人」,精神立刻為之一振,一股「發憤圖強,報效黨國」的雄心壯志,立刻湧上心頭。

 

 

年少的我,正是標準的法西斯狂徒。

 

 

高中時代,有幸接觸到殷海光、雷震、羅素(Bertrand Russell)、海耶克(Freidrich A.Hayek)諸多自由主義的思想,我才開始從法西斯的泥沼中掙脫出來,終於告別英雄崇拜的歲月。

 

 

然而,另一種崇拜,卻仍在我的心中盤旋不去,說它是一種宗教也可以,我不妨稱之為「中國教」。

 

 

大學時代,我雖然已經在自由、人權、民主、法治的觀念上覺醒,但仍自認為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並以身為中國人為榮。在一九七○年代初的政大校園裡,我率先穿起中國的棉襖,走在暮靄蒼茫的指南山下,自以為瀟灑豪邁,並以「進步的中國青年」自況。後來我因為寫文章批判時政,遭政大勒令退學。轉學淡江之後,我仍經常是一襲唐衫,在校園內飄然獨行。我試圖用這種「中國人的外型」,來睥睨身旁一大群唱著洋歌跳著洋舞的同儕。

 

 

如今,回顧我那個年少時代,把獨裁者和虛幻的國度當做宗教在信仰,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吾友林央敏兄寄來了他即將出版的小說及散文集《蔣總統萬歲了》,我漏夜展讀,心有戚戚焉,我彷彿看到那「隔世」的年少的我。書中幾篇小說的主角當然不是在寫我,但是我卻彷彿看到我年少愚騃的影子在其中。

 

 

其實,與其說我看到了我的影子,不如說我看到了外來法西斯政權洗腦下的成千上萬的心理紀錄。也看到了政治迷思(political myth)下的荒誕與屈辱。

 

 

我是學歷史的,央敏兄則是文學作家。歷史必須求真,文學小說則往往是虛構的。但是我很清楚知道,央敏兄所虛構的小說,卻是篇篇充滿著時代的真實感,反應著時代的特質,那種反應時代的真實特質,不一定是寫歷史的人就能夠充分把握。這正是文學作品的可貴與偉大之處。

 

 

央敏兄是一位全方位的作家,他是詩人、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他擁有這麼多的「家」,真讓我歆羨不已。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從認同外來政權到「口無通嫌台灣」,我們都有一段詭譎轉折的心路歷程。為了表示我對過去的省悟,也為了表示對央敏兄的相惜與支持,請容許我在這篇不成「序」的序文最後,附上一篇我的舊作〈最後的戀人〉,就算是和好友的一段唱和吧!─

 

 

「雖然我已結婚,依然眷戀著妳。

 

 

我毫不掩飾這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情,也不隱瞞這是一場沒有罪惡感的外遇!

 

 

「海枯石爛」的誓言也許庸俗,不過,刻骨銘心的纏綿,有著一種對過去的無情的贖罪與悔悟。

 

 

我以往對妳的無情,是來自於我的無知。其實,我又何嘗想要無知?只是,從來沒有人讓我瞭解妳的身世。從小到大,我們的教育裡就沒有妳,我們要崇拜浙江奉化的「偉人」,我們要景仰廣東翠亨的「先知」,我們要謳歌黃河長江的壯麗,我們要吟頌中原河洛的悠美…因此,我的心中沒有妳,儘管我一直在妳的身体上吸取滋養的膏脂。

 

 

過去,我真的全然不知妳的身世: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一頭好乳牛;封建王師暫寄軍旅的海陬;滿洲帝國戰敗求和的祭品;大和皇軍南進的根據地;法西斯政權敗逃的避難所…

 

 

妳為人作嫁裳,妳替人擔苦難,最後,妳還要接受冷落與屈辱。在悠悠的歷史歲月中,妳一再遭受一群群過客的輪番強暴!過客在強暴得逞之後,還要羞妳幾句,嫌妳長得醜,奚落妳的名字難聽。

 

 

就這樣子,我曾經對妳感到不恥,羞於說妳的言語,恥於思考妳的前途。因為我是巴夫洛夫制約反應實驗中的一隻狗,接受過統治者安排的高尚教育。 

 

 

直到有一天,是我的良知開竅?抑或是過客的惡行太粗暴?總之,在歷史陰暗的一角,我聽到妳的哀號,像淡水河的潺潺,哀哀無告。

 

 

我猛然醒悟,告辭中原的夢土,揮別江南的迷霧,我回到妳懷中深處。

 

 

嘉南平原上迎風翻滾的稻浪,飄入我的心田,我開始移情別戀。

 

 

漢語族人與西拉雅人交融的後代,將與妳談最摯烈的戀愛。我寧願擱淺在妳的胸懷,傾聽妳的心脈,關切妳的將來…。

 

 

我不再落葉無助、飄萍游浮。因為離開妳,何處是我紮根之土?何處是我立命之處?

 

 

容我向妳傾訴:台灣,妳是我最後的戀人,永遠的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