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陳明道教授《台語語源學新探》 2026-03-19 本文刊載於李筱峰FB

序陳明道教授《台語語源學新探》

李筱峰推薦序

有學生問我:「老師,你為何很少寫『台語文』?」

我借機挖苦(也是訴苦),回答說:「因為我不甘心將『大家』寫成『逐家』、將『今晚』寫成『下昏』、將『腳』寫成『跤』、將『嘴』寫成『喙』…」。

學生說:「但是這些用詞,都經過教育部聘請專家研究部定的。」

我答:「只要對漢字語意有基本認識,何須『專家』標新立異,混亂語意?」

我舉日治時代台灣文化協會的電影巡迴隊「美台團」(活動寫真班)的團歌為例說明,蔡培火填寫的歌詞,其中有一句「大家請認真,生活就美滿。」此歌詞是以「台灣閩南語」(所謂「台語」)發音,蔡培火用的是「大家」,不是「逐家」,大家都看懂。文化協會的演講海報標題也是寫「歡迎大家來聽講演」,不是「逐家來聽講演」,否則,恐怕會使人誤會演講是挨家挨戶進行嗎?

2014年12月21日我在自由時報自由廣場「李筱峰專欄」發表〈台語文浩劫〉一文,文中我指出:

「…本來台語文同樣可以使用的相同漢字,現在被許多誤以為漢字只能用北京語來讀的人開始誤用,結果就用北京音讀出來的字來轉替,以為這樣是在寫台語文,結果造成語意混亂,不倫不類!例如:『是真的』變成『係金ㄟ』;『總統』變成『宗痛』;『悲哀』變成『逼哀』;『白癡』變成『北七』;『什麼』變成『蝦米』;『足感心』變成『揪感心』;『出來講』變成『踹共』…。

漢語系統的語言,不論讀成閩語、客語、北京語,他們共有的漢字都有其原本的相同語意,這也是身為傳統漢詩詩人的先祖父李步雲先生雖不會講北京話,但是都看得懂北京話寫的白話文。但是如果他看到以上那些胡亂改寫的用詞,就不知所云了。他一定不懂為何『是真的』與『金』何干?『白癡』為何是『北七』,難道白癡都在北邊嗎?還編號?簡直白癡!

用北京音讀出來的漢字來書寫台語文,已經完全置原本語意於不顧,等於只是拿漢字的北京音來替台語(台灣閩南語)注音,但是只有四音的北京語,如何完全表達有八音的台語,更不要說台語裡面的合口音、濁音、入聲字音、收尾鼻音…,都是北京音所沒有,如何用北京音來表達台語?

這種用北京音讀出來的字來轉替台語文的現象,正在台灣氾濫,已成為台語文的浩劫!而且誤導大眾,也讓反對本土母語教學的人找到藉口…」。

我這篇文章一出,被部分台語專家以及一些亂用字的台語文作者把我罵慘了!有人還動怒辱罵「李筱峰竟然侮辱自己的母語」。

我這個被辱罵「侮辱自己的母語」的人,偏偏到KTV唱歌時時常點唱我的母語的「台語」歌。但是,每每看到字幕出現的字,也都是一些胡亂用字的歌詞,例如,〈無言花〉的歌詞「你敢有聽起花謝若落土,破碎是誰人的心肝?」,結果,「敢有」卻寫成「甘有」。「敢」才是疑問用字,「甘」是甜的意思,如果心肝甘甜,怎會破碎?

我在發表〈台語文浩劫〉之後遭到辱罵的同時,接到一份溫暖的鼓勵,那就是佛光大學陳明道教授的來函(網路),對我的文章心有戚戚。陳教授同時寄來數篇他研究「台語文」的相關大作,讓我有吾道不孤的喜悅。

陳明道教授深研漢語文,留學美國期間更深涉語言學 ,他對「台語文」的正字使用,台語的語源有獨到的見解。他探尋古僻字和同音字背後的正確(或正當)本字,以利建立一套平實易學、生動活潑且適合時代需要的台語文書寫系統。

這幾年來我陸續拜讀明道兄的許多有關「台語文」的研究作品,覺得他的研究和意見很值得「台語文」界參考,因此我建議明道兄將這些作品集結成冊。如今這本很有參考價值,但也可能引來討論與爭論的書,終於出版,正因為本書可能引來討論或爭論,更顯示其價值與意義。這算是十年前拙文〈台語文浩劫〉拋磚引玉的結果。

在本書出版之前,明道兄囑我寫一序文,我很惶恐,通常寫序的人都是該書主題的專家或前輩,我則相反,論學養,論對漢語及「台語」文的造詣,我是後學。但明道兄的誠意,使我卻之不恭。序文書寫至此,我不敢再造次,就請讀者諸君用心體會陳明道教授的見解與建議。

        李筱峰
        於台北教育大學
            台灣文化研究所